万木青霜

苦妓随想

        唐锦从未意识到何谓夜凉,从前芙蓉账暖金银财香,常是感到暖的,回想起来竟真未尝过“夜凉如水”之情之景。
         鸨母与她单名一个锦字,寓意也俗套,锦绣华年。华年是用锦绣堆砌起来的,她拿一颦一笑去换城墙上最牢固的壁垒,到此时,午夜梦醒,只消一阵风,或是簌簌落叶声,或是香炉中将散未散的余气,就叫那壁垒轰然坍落,让人生出与这夜一同消殒的错觉。
        方知人生恰如一梦,唯半梦半醒之时抑或半醉半痴之际最见得清明。说是清明,却连来路也琢磨不透了,只眼见红的绿的遮了人满眼。那红绿间隙间,辨析不清的阴影里,似乎什么蔓延开来,浮光掠影呀、千人千相,最先苦了舌头。
        究竟是谁竟有这般绝妙之想,将夜比作水了,非墨非花非酒非茶,只是清清白白的水,令人好不羡艳。想来水必定是有滋味的,且适宜独饮。但凡有一人陪饮,少不得多些世俗之气,拿言语颦蹙姿态去粉饰。可是要粉饰什么,心里竟也不确切,只知道拿出言笑晏晏笑语妍妍来,如今回想确实空落一片。说到底,水又是最染世俗之物,却如此清清白白,最不该叫人融了泪进去,混了涩意。
        唐锦,唐锦。
        天该亮了,白昼拿什么做比。

大醉。
据说我醉时打了个人,那人右脸上还留着我的拳头印。
这事我从看守那里知道的 他们每晚都抓几个醉鬼,说像我这样醉了分不清是非黑白的人还真不少,直接上去一拳揍别人脸上的也不少,揍完之后直接躺地上呼呼大睡的也不少。就是像我这样什么印象也没有的,也不少。
我心说我就是大街上一烂醉的鬼,还是醉鬼的标准、醉鬼的模范,凡是醉鬼无不逃出我的影子的。一想就乐得直呵呵笑。
看守的人见我这痴傻样,眼里隐约露出点嫌弃来。我慌忙拾掇了脸上表情,就担心把这唯一跟我聊天的人吓跑了。
我问他,为什么这么大个囚室只有我一个人,电视里醉鬼都是一大帮子酒气熏天的人挤在一个白方块里。
看守明显也是喝了两口小酒闲的无聊,竟然还真应起我的话来。他说,外头零下二三十度,能出去找到一个人,没被埋进雪里、还在路灯昏暗的街角晃荡的人就只有一个。
我们两个大笑起来。
“话说回来你怎么不穿制服呢?”我问。
看守听了吓一跳,估计以为我是个傻了的,蹲到墙角去了。
我这才想起了低头看看,原来我身上才是制服啊。

“大部分人总是表里不一,他们做的往往并非他们内心真正渴望的。他们都有一种群居意识,惧怕被疏离与被排斥,惧怕孤单无依靠。”
《局外人》

国王

歌咏已经开始了,国王还是不肯站上台去。
大臣心里催促他快些手脚,却只跪了一地。
国王有广场恐惧症,不敢说。
世界上没有有广场恐惧症的国王。
国王摘下帽子,跑到人群里唱歌。
大臣们追着他,像孩子追逐一只燕子。
沸腾的人群只见到皇冠咕噜咕噜滚到台上。
却没见国王。

哗啦哗啦。
“医生,”我开口,因为喉咙干涸,显得声音过分嘶哑,“我最近总觉得我忘记了很多事情。”
医生轻道了一声抱歉,关上直饮水机的开关,顺手把水壶放在加热器上才坐回我的对面。眼睛深陷进眼窝里,身体深陷进沙发里,双手交叠,十指交叉,不小心措动骨节,发出嘎达的响声。
“你指的是……忘记什么?”
我吞咽一口唾沫,局促不安感如潮水一般淹没我。我飞快得环顾这个令人感到熟悉的诊室——进门的地毯上绒毛粘着的纸屑、书柜上拜访的《常用精神病学》蓝色的封皮突兀得立在书堆中、落地台灯因为老旧脱落的灯罩、窗台上吊兰藤蔓底部枯朽的叶。
“这…非常难以解释,与其定义忘记了什么确定的物体或是事件,毋宁说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感觉,对,我指的是——一种忘记的感觉!”我调整坐姿,试图安抚我膨胀不安的心情和紧绷的肌肉,但只是徒劳无功。我舔舔嘴角,迅速体味到水汽在干燥的室内蒸发带来的疼痛感。我感到嘴唇正因失水而开裂,破裂、破开来、然后鲜血,小滴小滴涌出来。伴随全部的热量涌向我的头部,直到我的脑袋炸开花来。
我又舔了舔嘴唇,并没有预想的血腥味。然而干燥依然带来疼痛,这种疼痛感缓释了我的焦躁不安。
“这似乎是有些难以理解,”医生皱着眉,往沙发里陷了一些,我不禁怀疑他在逃避直面理解我的问题,“你的药在吃吗?”
“对,我按时吃药,”我从口袋里摸出装药片的盒子来,里面安安静静得躺着一片盐酸文拉法辛缓释片,“剩下的是今天晚上的药量。”
我试图解释我似乎认识每一个人的脸的原因,我描述我在与其它人对话时无法从他们的嘴唇上移开视线的紧迫感,我如何控制自己的自杀倾向和自残欲望。沉积在我心中的残渣顿时翻涌而上,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气里。
咕噜咕噜。
“抱歉。”医生轻道一声。
从加热器上拿开水壶,凉一会儿,倒入茶壶。茶叶顺时针旋转直至近乎满溢,医生迅速盖上茶壶盖,过了第一遍茶。
“泡茶这事含糊不得。”
我点了点头,从镜子面前站起身来,喝掉一杯热茶,就不那么癫狂了。

黑夜里就屋顶上两点星火还亮着。
夜。三个人并排躺着,看星星。
晚上天阴云厚,哪来的一颗星星。只有远处看,屋顶上的两点烟火,像忽明忽暗的星星。
吞吐云雾,夜里也模糊。老幺接过老大的烟,侧眼看,他吐出云雾,模糊了夜里的脸。
夏夜从来不安静,奶奶摇椅吱呀响的声音此刻却停了、小儿因蚊虫不安的呢喃也轻了、庭院里的老树抖动得微不可查。
夏夜从来是安静的,有人十八年磨一剑为了在树枝梢头上放声歌唱、有的人半夜醒来对着后院的墙根——水流的声音。
水还是在流的,我说河水。
静静地流淌着,即使是没有星星的夜晚。
“酒吃否?”
老大问道。
他的烟熄了,夜里就只剩一点红。
“吃。”
三人摸下屋檐。
夜里,就剩老幺丢下的,一根烟。

终结

我要
被埋在冬雪里
四肢僵硬
脸颊青紫
等到春天
我就发芽
夏天开花

“在我小时候,曾听奶妈说过这样一个故事:有一位公主误吞了一根绣花针,事后看了医生也吃了药,但都不管用。那根绣花针在公主的身体内、血管里来回穿梭,三天三夜后刺破了她的心脏。”
——永井荷风《海之旅》

迷茫

闭上眼睛
想不起任何人的样子

然后
诗人不解释诗歌
乐手不演绎音乐

再加上一点
安眠药吃完了